背影

  岁月蹉跎中，早已年迈的他从英姿焕发的成年人衰退成了需要靠着拐杖搀扶的白发老翁。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与强健这两字扯不上边，但也并不算老弱病残。只是有时候的我会不经意的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变老？

  当然生老病死的循环生态我是懂的，但每每听见他不经意的干咳几声，有时甚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就难免有些纠结。年幼时，他总是爱把我抱着，在家中四处乱窜，几乎把我视作为夜上明珠。当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神情仿佛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岁月不饶人，如今的他，不但没有能力再做这些事情，而且开始性情大变。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或是一些芝麻绿豆般的琐碎事，他就会开始怒烧雷霆，不断地咒骂我们一家人。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要找寻当中的缘由却又不知从何找起。于是在我的心里一直有很多独自猜测的答案。是不是人老了，觉得很多事情力所不及，所以开始怨天尤人？是不是他觉得自己老了，家人都开始对他冷眼相待了，所以自己内心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隔膜？种种的原因都是内心的猜测。终于有一次我按奈不住心魔的作祟，鼓起勇气向爷爷提出了自以为惊天动地的质问。

  “爷爷，到底是为什么你跟从前那么的不一样了？”经我此番一问，爷爷眼睛瞪大了起来，惊愕之余带有点闪烁不定的眼神。随后又旋即正色说到：“我没变！变的是你们！我就是那个每天搞得你们心情不好的庸人！别理我，猫哭耗子干嘛！”说完后，用一贯的姿势倚着拐杖，缓缓地往房间走去，头也不回。他的体质并不允许他像正常人一样，发了脾气然后气冲冲地把门关上。他艰辛地把门慢慢合上，眼睛却充满血丝，像极了一位骗子谎言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样子。但是，他落寞的背影却让我感受到泪光和诉说不出的委屈。

 被爷爷这么一骂，我却一丁点感觉都没有。我会有这样的反应也许是他老是在家没事就开口骂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斟酌良久，想起最近对他的态度，确实和以前我们爷孙俩如胶似漆的关系截然不同。现在的我，上了高中便很少与他交谈，只有假意的嘘寒问暖，即是简单的打个招呼，像个路人。他老爱躺在懒惰椅上戴着老花眼镜看着报纸，但我们一家人都知道他目不识丁，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有时还会写错。时间滴答滴答的过，我们爷孙的情感也滴答滴答地流逝。  我越想越不愿失去这位昔日与我嬉笑打骂的亲人。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悄悄进入了他的房间，想要一探究竟。我先去到他平时在房间里呆着的角落，那里有着一扇窗，一张懒惰椅，一叠报纸，旁边还摆放着一副茶几。说凌乱并不会，反而添加了几分闲情逸致的景象。我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安放着一本陈旧相簿，上面却一点灰尘也没有。正当我打算翻开来看的时候......

  “你进我的房间干嘛！”爷爷怒吼着。我虎躯一震，不慎把相簿弄跌在地上。原本排列在相簿里的照片一一脱落了出来，洒满一地。爷爷曾经说过，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擅入他的房间，除了奶奶。此时我的冷汗直冒，看着爷爷的面孔，随后又理亏地低下头，不敢吭声。这一低头不得了，让我发现天大的秘密......相簿里，全都是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时所拍下的照片，我诧异之余，抬头看着眼前这一位无论言行举止上看起来都很讨厌我们这一家人的爷爷。然而，却轮到他开始低头，嘴里却喃喃自语。我试着竖起耳朵偷听，却徒劳无功。

  “爷爷......这不是我们以前的相簿吗？原来你一直都拿出来看？那为什么却每天都摆着一副脸孔对着我们？”我疑惑地看着爷爷。爷爷听后，身体微微发抖，拐杖也随着他的颤抖而开始摇晃。看着他不知所措的举止，我的心里有了肯定的答案。于是我提起了勇气，用一种很坚定的眼神看着爷爷说......

  “爷爷，我爱你。”爷爷听后，颇为艰难地别过身子，提起右手的衣袖作势要擦掉眼泪的样子。是的，一切的谜团解开了。我才领悟到，只要对于长辈显示出你对他们的关怀与沟通，他们就不会再觉得自己是位可有可无的废人，所有的过往也能冰释前嫌。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不再发抖，似乎等到了等待已久的答案；他的背影隐藏着的阴影不再有，似乎解放了束缚已久的灵魂。他缓缓地转身说道：“孙哪，我也爱你。”

  就这样，两人对望着，眼泪悄悄滑过脸颊，彼此释怀着。原来，有些事物，不鼓起勇气找出个所以然，就会永远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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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以上的文章写完了以后，我开始松了一口气。原来就算是用写的，内心仍逃不过自身的谴责。是的，我和我的爷爷就存在着一种隔膜，和上文提及的一样，我们爷孙俩的关系以往像是个强力胶，但随着时间，强力胶不再那么具有粘性，成了疙瘩。原来，有时候我写的散文，只是自嘲的另一种方式。如果是这样的话，请让我继续自嘲下去，直到自身受不了了，才停止写作吧...